從「一」的分歧到合一的可能：天主教與東正教教會論典範的比較

藍澤儒

摘要

《尼西亞信經》中「唯一、神聖、大公、使徒所傳的教會」的認信，是基督教世界共同持守的信仰核心。然而，對其中「一個」（One）的理解，卻成為東西方教會近千年分離的教會論根源。本文旨在系統性地比較天主教與東正教對「一個教會」的不同詮釋，剖析雙方立場的內在邏輯與各自面臨的缺憾。本文指出，天主教傳統將「一」首要理解為以羅馬教宗為中心的有形司法統一，東正教則將其理解為地方教會間的聖事性有機共融。兩種模式各有其深厚的歷史正當性，亦各有其推向極致時所顯現的結構性困境。透過對這兩種典範的批判性比較，本文最終指出，真正的「一個教會」既不應是犧牲地方教會完整性的中央集權，也不應是缺乏有效共融機制的鬆散聯合，而是一個在聖神引導下，既尊重多元、又維繫共融，既有權威、又有共議的有機身體。這一願景的實現，正是當代東西方基督徒必須共同承擔的使命。

關鍵詞： 一個教會、教會論、天主教、東正教、首席權、自立教會、大分裂

一、引言：一個認信，兩種詮釋

「我信唯一、神聖、大公、使徒所傳的教會」——這句出自《尼西亞-君士坦丁堡信經》（公元381年）的認信，是東西方基督教共同持守的信仰根基。然而，對這句認信中「一個」（One）的理解，卻成為天主教與東正教自1054年大分裂以來，近千年難以彌合的核心分歧。

對許多天主教徒而言，「一個教會」的「一」首要體現為有形組織上的統一，而這個統一的具體標誌，就是與羅馬教宗的共融。從這一觀點出發，東正教由多個「自立教會」（Autocephalous Churches）——即享有獨立管轄權的地方教會——所組成的結構，似乎構成了對「一個教會」原則的否定。然而，東正教同樣堅稱自身是「唯一、神聖、大公、使徒所傳的教會」。這一宣稱並非對天主教立場的簡單模仿，而是基於一種截然不同的教會論——一種將「合一」理解為聖事性與有機性共融、而非司法管轄權上單一集權的教會觀。

本文旨在從歷史、神學與當代大公對話三個維度，系統性地比較兩種教會論典範，剖析其各自的內在邏輯、歷史正當性與結構性缺憾，進而探討未來合一對話的可能方向。

二、「一個教會」中「一」的雙重典範

天主教的理解：以教宗為中心的有形統一

在天主教的傳統教會論中，教會的「一」與「羅馬首席權」（Roman Primacy）緊密相連。這種理解在第一次梵蒂岡大公會議（1869-1870）中達到頂峰，明確宣告羅馬教宗對普世教會享有「完全的、至高的、直接的普世管轄權」，以及「教宗不能錯誤」的教義。從這一框架出發，教會的「一」被主要理解為一個可見的、制度性的統一體，其合一的標誌是對同一個最高牧職——羅馬主教——的服從。

這種教會論的核心特徵包括：權力結構呈單一金字塔型，權威自上而下集中於教宗手中；教會主體以聖統（教宗、主教、神父）為核心；權威行使方式為聖統「訓導」，平信徒「服從」的單向模式。

東正教的理解：聖事性的有機共融

東正教同樣重視教會的可見性，但將「一」的基礎置於聖體聖事（Eucharist）的共融之中，而非某一個特定的主教職位之上。根據東正教的教會論，每一個地方教會——在主教主持下圍繞聖體聖事聚集的信眾團體——都是完整的、整體的「基督的身體」。教會的「一」，正是透過這些地方教會之間在共同信仰和共同聖事中的相互承認與共融來體現的。

這一理解的精髓可以概括為「多元中的合一」：一個基督的身體，充滿活力地臨在於每一個完整的地方教會中。各自立教會因其文化、語言和歷史傳統而豐富多彩，卻又因共同的信仰而融為一體。其核心特徵包括：權力結構呈平等兄弟制，各自主教會平等，君士坦丁堡普世牧首僅享有「平等中的首席」的榮譽地位；教會主體為圍繞其主教和聖體聖事形成的地方教會；權威行使方式為通過大公會議或主教會議尋求共識。

三、歷史的見證：從五牧首制到大分裂

3.1 早期教會的多元合一結構

要判斷哪一種教會論更符合「一個教會」的本意，必須回到早期教會的歷史實踐。事實上，教會從一開始就是以多元的地方教會形式存在的。到了公元4至5世紀，教會的組織結構發展為「五牧首制」（Pentarchy），即羅馬、君士坦丁堡、亞歷山大、安提阿和耶路撒冷五大牧首區各自享有獨立的管轄權。這些牧首區在教義和聖事上保持共融，但在行政管理上互不隸屬。這一時期的教會，正是「多個自立教會在同一個信仰中共存」的典範——而當時的教會毫不猶豫地自稱為「一個神聖大公使徒的教會」。

教父傳統的見證

教父們的教導同樣印證了這一多元合一的模式。3世紀的迦太基主教聖西普里安（St. Cyprian）指出：「基督建立了同一個教會，儘管它分佈在整個世界的許多部分中。主教的合一也是如此，他們雖然人數眾多，卻因信念的一致而構成一個統一體。」2世紀的聖愛任紐（St. Irenaeus）則見證，散居世界各地的教會雖然各自獨立管理，卻「都持守同一個信仰，都宣認同一位父，都接受同一個道成肉身的目的」。這些見證清楚表明，早期教會所理解的「一個教會」，是在共同信仰與聖事共融中實現的多元統一，而非司法管轄權上的單一集權。

1054年大分裂的教會論根源

1054年的東西教會大分裂，並非僅僅是兩個機構之間的決裂，而是兩種教會觀長期衝突的結果。分裂的根源主要包括兩方面：神學上，「和子句」（Filioque）的加入引發了關於誰有權柄修改大公會議所制定信經的根本問題；教會論上，羅馬教宗聲稱對普世教會享有最高管轄權，而東方教會則堅持各牧首區之間地位平等的原則。值得注意的是，1054年的分裂並非東方教會「脫離」一個原本以羅馬為中心的統一體，而是兩個原本各自獨立管理、但在信仰上共融的教會傳統之間的共融破裂。

四、雙方立場的缺憾與困境

任何一種教會論典範，當其被推向極致時，都會浮現出內在的缺憾。對兩種立場進行批判性審視，有助於更平衡地理解這一問題的複雜性。

天主教「一」的缺憾

其一，將奧秘共融化約為司法管轄。 東正教認為，教會的「一」是聖事性的、有機的共融。天主教將這個活生生的奧體（基督的身體）的合一，過度集中於一個外在的、司法性的管理頂點，實質上是將「一」簡化成了一個行政和法律上的統一體，忽略了合一的本質是共同分享基督的生命。

其二，以「至高首席權」取代平等的「共融首席權」。 羅馬主教在早期教會中確實享有「榮譽首席」的地位，但這種首席權是「平等的首領」（primus inter pares），不可凌駕於其他地方教會的主教團之上。第一次梵蒂岡大公會議將這種服務性的首席權演變為「完全的、至高的普世管轄權」，把兄弟間的「首席」變成了君主般的「元首」。

其三，「教宗不能錯誤」帶來的實踐困境。 真理的守護者是整個教會（全體主教、神職人員和平信徒的整體意識），而非單獨某個人。當教會被視為由單一最高權威管轄時，其「合一」的決定權便歸於一人，這反而可能為分裂打開大門——因為一方的決定可以被另一方視為強加的而非共識的。

其四，犧牲「多元中的合一」，損害地方教會的完整性。 過度的中央集權傾向於用整齊劃一的「統一」來取代豐富多元的「合一」，使地方教會更像是普世組織的分支，而非基督身體的圓滿臨在。

東正教「一」的缺點

其一，共融的脆弱性與分裂傾向。 東正教合一模式極度依賴參與各方維繫共融的善意。由於缺乏有效的終極仲裁機制，當出現嚴重分歧時，共融的破裂變得異常容易。2018年俄羅斯正教會與君士坦丁堡普世牧首區因烏克蘭教會自治問題而斷絕共融，正是這一脆弱性的當代例證。

其二，「恩典團體主義」的陷阱。 東正教強調每個地方教會的完整性，在實踐中很容易滑向一種「教會民族主義」，即地方教會的認同與民族或國家認同緊緊捆綁。一旦民族國家之間發生衝突，教會共融便首當其衝受到考驗。

其三，合議制的遲緩與失能。 誰能代表整個東正教發言？答案是沒有人。君士坦丁堡普世牧首無法像教宗那樣發布權威性的普世通諭，而籌備一個解決普世問題的大公會議則充滿政治與外交障礙。2016年克里特島「神聖大公會議」因多個大教會缺席而蒙上陰影，充分暴露了其合議制度的操作困境。

其四，首席權的模糊性引發無休止衝突。 東正教堅決反對天主教的「普世管轄權」，卻始終未能徹底釐清自身體系內「首席權」的具體內涵與邊界。君士坦丁堡普世牧首的「榮譽首席」究竟包含哪些實際權力，一直懸而未決，成為內部持續衝突的根源。

五、結論：邁向更整全的合一理解

從本文的分析可以看出，天主教與東正教對於「一個教會」的理解，從根本上存在著教會論典範的差異。天主教傾向於以普世管轄權來定義合一，東正教則以地方教會間的聖事共融來定義合一。兩種模式各有其深厚的歷史與神學根基，亦各有其推向極致時顯現的結構性缺憾。

值得關注的是，在當代大公對話中，雙方對「合一」的理解並非僵持不變。2007年，天主教與東正教聯合委員會發表的《拉文納文件》（Ravenna Document）承認，在教會生活的各個層面都存在「首席權」的必要性，但同時強調首席權必須在共議性的框架內行使。這一成果表明，雙方正在共同尋求一種既能維護教會合一、又能尊重地方教會完整性的教會論模式。這項對話進展為雙方重新審視「首席權」與「共融」的關係，開啟了新的可能性。

真正的「一個教會」，既不應是犧牲地方教會完整性的中央集權，也不應是缺乏有效共融機制的鬆散聯合，而是一個在聖神引導下，既尊重多元、又維繫共融，既有權威、又有共議的有機身體。這一願景的實現，正是一千年後的今天，東西方基督徒必須共同承擔的使命。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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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基百科，〈東西教會大分裂〉。https://zh.wikipedia.org/zh-hant/東西教會大分裂
維基百科，〈東正教會〉。https://zh.m.wikipedia.org/w/index.php?title=東正教會
Wikipedia, “One, Holy, Catholic, and Apostolic Church".
Metropolitan Hierotheos of Nafpaktos, “The Institution of Autocephaly in the Orthodox Church,"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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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基百科，〈東正教自主教會〉。https://zh.wikipedia.org/zh-my/东正教自主教会
梵蒂岡第二屆大公會議，《大公主義法令》（Unitatis Redintegratio），1964年。
天主教-東正教聯合委員會，〈拉文納文件〉（Ravenna Document），200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