緒論:拉丁教會兩千年歷史裡,有一種危險不是來自明顯的背叛,而是來自一種看起來無比忠誠的姿態:把信仰的實質替換成對形式的堅守,然後真誠地相信,守住形式就是守住了信仰。形式主義最可怕的地方,正在於它不需要以「惡」的面目出現。它以「忠貞」、「正統」、「安全」的名義運作,讓人在其中感到自己站在正確的一邊,卻在不知不覺間,把活生生的信仰壓縮成一套可以背誦、可以查核、可以控管的規則。
拉丁教會的歷史,提供了這種機制最清晰的案例。
從「通用」到「尊獨」:拉丁文的符號化
拉丁文在西方教會中的使用,本來是一件自然的事。羅馬帝國西部以拉丁語為通用語言,教會使用它宣講、祈禱、書寫,跟其他地區使用希臘文、敘利亞文並無本質區別。問題不在於拉丁文本身,而在於它後來所承載的意義發生了質變。
中世紀以後,拉丁文在口語世界中逐漸死去,卻在禮儀中存活下來,並且被賦予了遠超語言工具的神聖光環。它被視為教會合一的可見記號,被當作抵禦異端、確保教義純正的安全閥。一種「死的語言不會改變,所以信仰也不會改變」的邏輯悄然成形:拉丁文不再只是教會使用的語言,而成為了正統信仰的物質擔保。
這種心態在特倫多會議之後獲得了制度上的固化。特倫多會議面對新教以方言讀經、以方言舉行禮儀的挑戰,作出了一個防禦性的反應:它不僅重申拉丁文的地位,更將方言彌撒與異端立場掛鉤。會議明文規定,主張彌撒只應以方言舉行者,應受絕罰。於是,一個語言選擇被提升為信仰忠誠的試金石。拉丁文從此成為一條邊界:邊界之內是忠貞,邊界之外是背叛。
問題是,當一種語言不再服務於理解,而是服務於區分敵我時,它就越過了形式主義的門檻。1570年《羅馬彌撒經書》頒行之後,彌撒「必須按照既定的禮規進行,有條不紊,不容變動」,會眾的表達空間被壓縮到只剩下「莊嚴的聖樂和華麗的裝飾」。信仰的內容沒有被否定,但它被懸置了:人們可以不再明白自己在參與甚麼,卻仍然可以確信自己參與的是「對的」儀式。這種確定感是真實的,但它所確定的東西,已經從信仰的實質滑向了儀式的正確性。
特倫多的兩難:防禦性教條化的必要性與代價
特倫多會議的教條式反應,放在十六世紀的處境中,並非不可理解。新教改革從根本上挑戰了天主教會的教義體系:唯獨聖經、唯獨信心、否認聖傳與聖經同等權威、否認彌撒的祭獻性質、否認教宗的治權。在這樣的全線攻擊之下,如果教會不作出清晰的界定,就可能在意義上解體。特倫多會議將聖傳與聖經並列為信仰的雙重來源,規範七項聖事的程序,確認武加大譯本的權威地位,譴責新教的稱義觀。這些決定在當時具有生存意義:它們為一個被震碎的共同體提供了最低限度的教義骨架。
但防禦性教條化的代價,在於它確立了一種模式。特倫多會議開啟的,不只是一套教義表述,而是一種處理危機的慣性:每當教會感到威脅,就以更精確的定義、更嚴格的邊界、更統一的儀式來回應。這種模式在短期內有效,因為它製造了清晰的敵我區分;但在長期,它把信仰生活越來越多的面向收編進「必須正確」的領域。神學變成了命題的堆疊,禮儀變成了法規的執行,靈修變成了對規範的服從。特倫多會議本身是必要的,但它所釋放出的形式主義動力,在會議結束之後繼續自行運轉,逐漸超出了防禦的需要,成為了一種自我維持的體制慣性。
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特倫多會議做出了那些定義,而是後來的教會逐漸只會用定義來回應問題。當一個共同體失去了在歷史中辨識、對話、調整的能力,只剩下「宣布正確答案」這一種操作方式時,形式主義就已經從應急手段變成了存在方式。
梵一與「無誤」:失去國土之後的權威凝縮
如果說特倫多會議的形式主義根源於對新教分裂的防禦,那麼梵蒂岡第一屆大公會議的形式主義,則根源於一種更徹底的喪失。
十九世紀中葉,教宗國已經走到了盡頭。意大利統一運動在民族主義的浪潮中席捲半島,教宗作為世俗君主的地位無可挽回地崩解。1870年,羅馬被併入意大利王國,庇護九世退入梵蒂岡,自稱「梵蒂岡之囚」。一個統治了中部意大利上千年的政權,在幾個月內消失了。教會失去的不只是領土,而是一整套在「常態」世界中運作的方式:它不再是歐洲政治秩序中一個理所當然的參與者,而成了一個被現代國家擠到牆角的殘餘體制。
梵一就是在這個背景下召開的。會議在1870年7月通過了《永恆的牧者》憲章,定義了教宗首席權與教宗無誤論。從神學上說,這個定義有其內在的邏輯:在一個教會外部支柱接連倒塌的時代,將信仰教導的最終權威集中在一個不會錯誤的職務上,似乎提供了一個不可動搖的錨點。但從歷史機制上看,這個定義的形式主義特徵同樣明顯:它把「權威」從一個活的、需要與整個教會對話的現實關係中抽離出來,凝縮為一個法律—教義命題。教宗無誤論的適用範圍本來有嚴格的限定,僅限於教宗以最高牧者身份、就信仰與道德作出的正式宣告。然而,在實際的教會心理中,這個限定很快被模糊了:一種更寬泛的「教宗總是對的」的氛圍開始滲透到信仰生活的各個層面。
這正是形式主義的典型操作:當實質性的力量(政治地位、文化主導權、社會尊重)喪失時,共同體轉而將安全感寄託在一個形式上絕對不可質疑的權威點上。這個權威點越是被強調,就越暴露出一種深層的不安。梵一的「無誤」定義,與其說是在展示力量,不如說是在失去力量之後,以最濃縮的形式把權威庫存起來,鎖進一個無法被攻擊的保險箱。保險箱是安全的,但裡面的東西從此不再流通。
梵二:走出堡壘,以及形式主義的反撲
如果梵一是退守,梵二就是一個遲來的承認:退守已經走到了盡頭。
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的世界,與特倫多和梵一所面對的世界已經完全不同。殖民主義解體,世俗化加速,天主教會在西方社會中的文化壟斷地位一去不返。若望二十三世召開梵二時所用的口號「跟上時代」,指向的正是這個現實:教會不能再以一個防守中的堡壘自居,它必須學會在世界之中、以對話而非詛咒的方式存在。梵二《論教會在現代世界牧職憲章》開篇就將「貧困者和遭受折磨者」的喜樂與焦慮,直接接納為基督徒的喜樂與焦慮。禮儀改革允許本地語言,某種意義上是把特倫多以來被拉丁文封存的信仰內容,重新交還給普通信眾的理解能力。
從形式主義的角度看,梵二是一次去形式化的嘗試:它試圖把教會從「正確地執行儀式」拉回到「在歷史中與人同行」。但這也解釋了為麼梵二之後的反對如此激烈,且反對者並非全然沒有道理。對於那些將拉丁彌撒、經院神學命題、教宗權威的絕對化視為信仰本身的人而言,梵二的轉向不是更新,而是掏空。當一個共同體長期以形式作為信仰的擔保,任何對形式的鬆動,都會被體驗為對信仰本身的攻擊。形式主義最深的綑綁,就在這裡顯露出來:它讓人在形式被觸動時,產生一種與信仰受難相同的痛感。
SSPX:形式主義最純粹的標本
聖庇護十世司鐸兄弟會(SSPX)正是在這個斷裂點上誕生的。勒費弗爾總主教於1970年創立該會,明確反對梵二的改革。半個多世紀以來,SSPX 與教廷的關係在「絕罰—談判—再絕罰」之間反覆震盪,2026年未經教宗同意私自祝聖主教的事件,再次將這種張力推向公開的破裂。
SSPX 的案例之所以是形式主義分析的絕佳標本,是因為它將形式主義的邏輯推到了極致,同時也暴露了這種邏輯的極限。SSPX 對特倫多彌撒的堅守,在表面上是一種對傳統的忠誠。它正確地指出了梵二後禮儀改革中的一些斷裂和混亂,也正確地感受到,一種過於急促的「更新」可能犧牲掉信仰的某些實質性積澱。然而,當這種堅守發展為對梵二本身的整體拒絕,發展為將一切非特倫多禮儀貶為「錯誤禮儀」時,堅守傳統的形式就吞噬了傳統的內容本身。
更值得注意的是,SSPX 在反對梵二的同時,複製了它所要對抗的那種形式主義結構。主教亞大納削·施耐德(Bishop Athanasius Schneider)在為 SSPX 的祝聖行動辯護時,批評了兩種扭曲:「法律主義」(將教會法視為近乎絕對)與「教宗主義」(將對教宗的服從視為近乎絕對),並主張在非常危機中,對明確信仰與傳統禮儀的忠誠可以優先於對教會法的服從。這個論證本身有其神學分量,但它同時揭示了一個悖論:SSPX 以一種高度法律化、高度形式化的方式(「我們有權在非常狀態下不服從」)來反對它所認為的法律主義與形式主義。它將自己鎖定在一個以「不服從」為核心標誌的身份之中,而這個身份同樣是由形式規則所定義的。
這就是形式主義的終極陷阱:即使你反對的是形式主義,你仍然可能以形式主義的方式去反對。SSPX 在批判羅馬的「現代主義」時,將自己塑造為唯一忠貞的餘民,將教會內其他禮儀傳統、其他神學路徑一概排斥。這種排他性提供了一種極其強烈的身份安全感,但它恰恰是形式主義最典型的心理回報:我不需要理解你,我只需要確信我不是你。 在這種心態中,信仰的普世性被壓縮為一個封閉圈子的邊界巡邏,而教會作為「共融」的實質,則被邊界本身所取代。
形式主義為甚麼可怕
回到最初的問題:形式主義的可怕之處究竟在哪裡?
它的可怕,不在於它讓人做錯事,而在於它讓人以正確的方式做空洞的事,並且讓人無法察覺這種空洞。特倫多的教條化在十六世紀是必要的生存策略,但它後來固化為一種只會說「不」的教會姿態。梵一的「無誤」定義在失去國土的創傷中提供了權威的錨點,但它助長了一種將服從等同於信仰的氛圍。梵二試圖鬆開這些凝結,但鬆動本身又觸發了更激烈的形式化反撲。SSPX 則以捍衛傳統的形式,展示了傳統如何可能在捍衛者手中變成一座精緻的陵墓。
形式主義最深的危險,是它用確定性替換了信德。信德本質上是在不確定中信靠,是在歷史的模糊與風險中保持忠誠。形式主義則說:只要你執行了正確的儀式、承認了正確的命題、服從了正確的權威,你就已經安全了。它把信仰從一場需要勇氣與辨識的旅程,改造成一份可以核對的清單。清單越長、越精細,安全感越強,而信仰的活力則在每一次勾選中悄然流失。
耶穌曾嚴厲責備那些「濾出蚊蟲,吞下駱駝」(太/瑪23章24節) 的人。形式主義所做的,正是把信仰的全部重量放在蚊蟲的篩選上,直到再也沒有能力看見駱駝。拉丁教會的歷史提醒我們:繼承形式是容易的,讓形式重新指向它所承載的實質,才是真正困難的忠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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