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正教的形式主義:以「長老」為名的另一種確定性
在前文檢視拉丁教會的形式主義軌跡時,我們看到一個反覆出現的模式:當共同體面對喪失、威脅或不確定性時,它傾向於將信仰的實質凝縮為某種可操作、可查核、可邊界化的形式,然後將對形式的忠誠誤認為對信仰本身的忠誠。特倫多以教條命題回應新教的分裂,梵一以「無誤」的權威命題回應教宗國的崩塌,SSPX 則以對特倫多禮儀的堅守來對抗它眼中梵二之後的掏空。這條線索的核心,是以確定性取代信德。
那麼,東正教呢?東正教長期以「堅守傳統」自居,在教義表述上拒絕了拉丁經院主義的命題化傾向,在禮儀上保留了拜占庭的豐厚象徵,在靈修上以「神化」(theosis)而非「功績—賞報」為核心。從表面上看,它似乎擁有天然的免疫力。然而,形式主義並不需要以拉丁式的命題體系為載體。它可以棲身於任何一種被絕對化的媒介之中,包括那些看起來最「屬靈」、最「神秘」、最「傳統」的媒介。東正教最典型的形式主義病灶,恰恰出現在它最引以為傲的靈性傳統之中:對個別修士長老的絕對化依賴,即所謂的「長老制」(gerontism)。
長老制的蛻變:從恩賜到體制
長老(geron,俄語 starets)在東正教傳統中有著深厚的根基。其源頭可以追溯到埃及曠野的教父傳統,指的是那些在靈性上臻於成熟、能夠以分辨的恩賜引導年輕修士和信徒的導師。在俄羅斯,Optina Pustin 等修道院在十八、十九世紀將長老制向修道院之外的知識分子與普通人敞開,使之成為東正教靈性生活的標誌性制度。健康的長老關係,其目標是透明的:長老幫助靈性子女清除情慾、辨識思想(logismoi),最終將他們引向基督,而非引向自己。
問題在於,一個本質上屬於聖靈恩賜的職分,一旦被體制化、常態化、甚至市場化,就具備了形式主義的全部條件。希臘神學家 Dimitrios Lykoudis 指出,二十世紀中葉以來,一種對「長老」的狂熱尋求在信徒中急劇膨脹,其結果是大量自封的、未經教會正式認可的「長老」自動地、不加分辨地湧現出來。在希臘,這種現象甚至表現為半廢棄的修士小屋在一夜之間被改造成「修道院」,未經正規祝聖的人士在其中以長老自居,信眾蜂擁而至。
這正是形式主義的典型操作:當對活的靈性分辨的需求無法被滿足時,人們轉而尋找可辨識的形式標記——一襲修士袍、一個「長老」的頭銜、一種神秘莫測的說話方式。實質被符號替代,而符號一旦可以被輕易複製和冒充,它所承載的權威就變成了一場表演。
絕對化的長老:基督中心性的喪失
長老制形式主義最深的危險,在於它將一個指向基督的媒介轉變為取代基督的中心。米特羅波利特·歐斐米(Euthymios Stilios)在對「長老制現象」的神學批判中,將這一問題追溯到使徒保羅對哥林多教會的責備。保羅時代的信徒說「我是屬保羅的」、「我是屬亞波羅的」,保羅的回應是根本性的:「保羅算什麼?亞波羅算什麼?無非是執事,照主所賜給他們各人的,引導你們相信。」(林前3:5)歐斐米指出,這種將屬靈導師絕對化的傾向,在教會歷史上反覆出現,其本質是「在基督救主的位置上放置了一個人」,是一種救恩論上的錯誤,因為它把教會建立在人的基礎上,而非聖靈的工作之上。
這種絕對化在實踐中的表現,是信徒對長老無條件、無分辨的服從。Lykoudis 的描述極為具體:在長老制的迷思中,信徒對「長老」所說的一切做出「不加分辨、沒有意志的服從」,僅僅因為那是「長老」說的。其結果不是靈性的自由,而是人格的碾壓:「許多離婚由此而生,許多家庭破碎,財產耗盡,許多人在人格上被摧毀」。歐斐米更直接地指出,當長老的權威被絕對化時,東正教靈性就有淪為東方宗教–guru 崇拜–的危險:guru被視為地上的神,其權威對追隨者而言是絕對的,而基督則被降格為眾多「化身」之一。
換句話說,長老制的形式主義以一種極其諷刺的方式運作:它以「堅守東正教靈性傳統」為名,實際上卻侵蝕了東正教靈性最核心的基督中心性。長老原本應當是透明的,讓人透過他看見基督;但當長老本身成為信仰的終點時,透明性就變成了不透明性。這與拉丁教會形式主義的結構完全同構:無論是「無誤的教宗」還是「不會錯的長老」,都是將權威從活的、需要分辨與對話的關係中抽離出來,凝縮為一個不可質疑的形式化權威點。
教會論的碎裂:長老之上的「教會」
長老制形式主義的另一個維度,是它對教會共議性(sobornost)的侵蝕。東正教的教會論以共議性為核心之一,強調教會是「在自由中的合一」,權威不是單向的支配,而是在聖靈中全體信眾的共同分辨。然而,當靈性權威被轉移到個別「長老」身上時,教會生活的實際重心就從聖體聖事的共融偏移到了長老—弟子的私人網絡上。
希臘學者Stavros Yangazoglou在一篇關於共議性危機的論文中,精確地描述了這一偏移。他指出,在當代東正教中,教區/堂區層面的禮儀生活常常退化為「對匿名人群之宗教需求的形式化儀式服務」,而真正的「靈性父職、懺悔與恩賜生活」則被歸屬於長老和修士的管轄範圍。其結果是一種功能性的分裂:體制性的教會負責「形式」,長老負責「實質」。但當「實質」被從公共的、共議的教會生活中抽離出去,安置在個別神恩人物的私人權威之下時,教會作為基督身體的可見合一就被掏空了。更嚴重的是,一些狂熱的修士或「長老」會以自身所擁有的「靈性真實」為依據,將自己置於教會法定的階層結構之上,主張一種不受主教約束的、近乎無誤的教導權威。這正是形式主義的悖論在東正教脈絡中的重演:以「忠於靈性傳統」的形式,瓦解了傳統所賴以存續的共融結構。
禮儀的形式主義:當象徵與生活脫節
長老制之外,東正教同樣面臨禮儀層面的形式主義誘惑。東正教禮儀以其拜占庭式的華美、象徵的豐富和禮規的穩定著稱,但正因如此,它更容易陷入一種「唯名論的禮儀生活」。二十世紀最重要的東正教禮儀神學家之一亞歷山大·施梅曼(Alexander Schmemann)對此有過極為銳利的診斷。他指出,當代東正教禮儀實踐的第一個危機,是「禮儀生活與實踐中不斷推進的唯名論」:禮儀書中所承載的有機傳統,在實際操作中要麼消失,要麼退化為純粹的象徵,要麼被改造成面目全非的東西。人們可以熱衷於「古老而輝煌的拜占庭或莫斯科禮儀」,卻完全無法在禮儀中辨認出那個應當審判、充滿並轉化全部生命的異象。
施梅曼的批判指向一個關鍵的區分:禮儀的真正危機不在於「品味好壞」或「形式是否夠古老」,而在於信徒失去了在禮儀、神學與虔誠之間察覺內在一致性的能力。當禮儀被理解為一種「表達」(expression)——表達社群歸屬、表達宗教情感、表達文化認同——而非對天國臨在的體驗(experience)時,禮儀虔誠就變成了自我封閉、自我導向的東西。在這種狀態下,禮儀可以無限度地保持其外在形式,卻與生活脫節:它被限制在教堂建築之內,對堂區之外的信徒生命「既無力量,也無影響」,而教會的其他層面的行動則愈發以純粹世俗的邏輯來運作。
希臘的處境尤能說明問題。Yangazoglou觀察到,希臘東正教的禮儀,儘管擁有輝煌的拜占庭裝飾和傳統的儀式程序,卻似乎只滿足了一種「消費性的宗教幸福主義」(eudémonisme religieux de consommation):個人在私生活或人群的孤獨中獲得慰藉,而聖體共融作為「基督身體與人格共同體」的祈禱,則無處可尋。這是一種比拉丁教會的「拉丁文壁壘」更為精緻的形式主義:語言並非不可理解(希臘信徒多少能聽懂禮儀希臘文),象徵並非不豐富,但整個儀式體系的功能已經從共融的實現滑向了個人宗教消費的滿足。
東正教為何更容易落入此種形式主義
東正教的形式主義有其獨特的結構性根源,值得與拉丁教會的模式進行對照。拉丁教會的形式主義主要沿著教義—法律—制度的軸線運作:命題的精確性、法典的嚴密性、權威的集中化。東正教則較少以法律和命題為形式主義的主要載體,其形式主義更多地棲身於靈性權威的人格化和禮儀的審美化之中。這並不意味著東正教「更屬靈」因而「更安全」。恰恰相反,當形式披上了靈性與美的外衣時,它更難被辨識,也更難被批判。
其中一個關鍵的結構性因素是修道傳統與教區生活之間的失衡。如Yangazoglou所分析,二十世紀六十年代以降,隨著教區/堂區在城市化過程中的邊緣化,修道靈性與靈性父職的影響力決定性地滲透了通俗虔誠與教會意識形態。其結果是一種觀念的成形:修道主義被視為東正教真實性與遺產的唯一守護者。當「真正的東正教」被等同於修道院的靈性,而修道院的靈性又被具體化為個別長老的權威時,教區/堂區中普通信徒的聖禮生活、家庭生活、公共見證就被降格為某種次要的、甚至「不夠東正教」的存在。這種靈性等級制本身就是一種形式主義:它用身份標記(修士、長老、修道院的氣味)取代了信仰的果實(仁愛、喜樂、和平、忍耐,加5:22-23)。
另一個結構性因素是共議性的實際弱化。東正教在理論上高度珍視共議性,但在實際治理中,主教會議常常運作為官僚機構,而具有神恩的長老的權威則在體制之外自行其是。Yangazoglou直言,面對一個行政與司法化的體制,以及一個中央集權的「主教至上主義」,教會中以「靈性導師」形式出現的神恩性父職,傾向於繞過主教中心的結構,基於其個人恩賜來運作。這造成了一種惡性循環:體制越官僚化、越缺乏真正的靈性生命力,信徒就越轉向體制外的「長老」尋求實質;而體制外權威的膨脹,又進一步削弱了體制內共議生活的可信度。形式主義於是在兩極之間來回擺盪:一極是空洞的體制形式,另一極是同樣空洞的(因為被絕對化的)人格化形式。
改善之道:從「確定性的形式」回到「信德的關係」
那麼,東正教如何從這種形式主義中走出來?改善的路徑不在於拋棄長老制或簡化禮儀,而在於恢復兩者被形式主義所遮蔽的關係性核心。
第一,恢復基督中心的分辨,以「測試」取代「盲從」。健康的屬靈父職,其標誌不是要求服從,而是幫助靈性子女自己獲得分辨的能力。一位當代東正教牧者將靈性父職的核心功能界定為「幫助靈性子女在靈性道路上分辨」。這意味著長老的權威本質上是服務性的、指向性的,而非支配性的。施梅曼在討論禮儀改革時所堅持的原則同樣適用於此:任何真正的更新,都必須以對傳統的神學再發現為引導,而不是以個人或群體宗教感受的滿足為引導。同樣,對長老的測試標準,不是他是否「看起來像長老」,而是他的教導是否將人引向基督、是否結出聖靈的果實、是否與教會的共識(consensus patrum)一致。歐斐米提醒,東正教對聖人的承認本身就極為謹慎,連對已被教會正式冊封的聖人,其神學觀點也需經受教父共識的檢驗;那麼,對一個尚未被教會正式認可的當代長老,信徒更沒有理由給予絕對化的服從。
第二,重建共議性的靈性生態,讓長老職分重新嵌入教會的共同生活。長老制的病理之所以能夠生長,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教區/堂區生活本身未能提供足夠的靈性滋養與問責結構。改善的方向不是廢除長老,而是讓靈性父職重新成為教會的共同職責,而非個別具有神恩人物的私人王國。這包括:主教對靈性導師的牧養與問責,堂區層面建立具有分辨力的團體,以及恢復信徒對教會生活的主動參與,而非將靈性事務外包給「專家」。Yangazoglou的呼籲值得認真對待:二十世紀東正教神學中關於聖體教會論與位格神學的豐碩成果,不能繼續停留在學術殿堂之中,而必須重構教會身份的共融性格。當教會作為一個共融的身體在聖體聖事中真實地成為自身時,長老就不再需要充當體制外的「替代性中心」。
第三,讓禮儀重新成為「天國的體驗」而非「宗教的消費」。施梅曼的禮儀神學提供了一個關鍵的糾正原則:禮儀的改革或更新,若只著眼於形式的調整(縮短禮儀、翻譯語言、拆除聖像屏風),而沒有伴隨著對禮儀所承載的神學意義的重新發現,就不僅無用,甚至危險。東正教不需要以拉丁教會梵二式的方式「現代化」其禮儀,但它需要嚴肅對待一個事實:當信徒在禮儀中參與的只是「對一個匿名人群的儀式服務」時,禮儀就已經在功能上形式主義化了。改善的關鍵,是讓禮儀中的每一個象徵重新與生活的轉化連結起來,讓「求主憐憫」不只是儀式中的反覆吟唱,而是對一個需要在日常中實踐憐憫的生命的塑造。施梅曼本人拒絕以「更大的透明度、平等感、舒適感和社群歸屬感」為名義推動的改革,正是因為這類改革本身也可能成為另一種形式主義——用新的形式替換舊的形式,卻沒有觸及禮儀作為天國臨在的經驗這個實質。
第四,以東正教自身的神學資源作為解毒劑。東正教的形式主義之所以可怕,在於它盜用了東正教最好的東西——對長老的信任、對禮儀之美的熱愛、對傳統的忠貞——並將其翻轉為封閉的確定性。但同樣的資源也可以成為解藥。「神化」(theosis)的教義從根本上排除了一切被造物(包括長老、禮儀、聖像)成為終極目標的可能:神化的目標是與上帝合一,而不是與某個靈性導師合一,也不是與某種儀式形式合一。聖像神學的核心同樣適用:聖像之所以正當,是因為它指向原型,而不是因為它自身就是神聖性的儲藏器。當長老被理解為一尊「活的聖像」時,他就應當是透明的;而當他變得不透明時,他就已經不再是聖像,而成了偶像。共議性(sobornost)則從結構上防止任何單一的權威點——無論是教宗、主教,還是長老——壟斷信仰的確定性。這些資源不會自動發揮作用,但它們為東正教提供了一條不同於拉丁教會「以命題對抗命題」的路徑:以關係對抗形式,以共融對抗確定性,以信德對抗形式主義所提供的虛假安全感。
結語
形式主義在東正教中的表現,與拉丁教會的歷史軌跡並不完全相同,但其深層語法是一致的。拉丁教會將安全感寄託在正確的命題、正確的法律、正確的禮規上;東正教則更容易將安全感寄託在正確的長老、正確的靈性氛圍、正確的禮儀美感上。兩者都是將信仰的實質——那個需要在歷史的模糊與風險中、在共融的關係中不斷重新領受的信德——替換為某種可以被擁有、被展示、被捍衛的形式所有物。
東正教的長老制傳統本身不是錯誤,正如特倫多的教義定義本身不是錯誤,拉丁文本身也不是錯誤。錯誤在於當這些形式被絕對化之後,它們就從指向基督的媒介變成了遮蔽基督的障礙。耶穌對法利賽人的責備——「濾出蚊蟲,吞下駱駝」(太/瑪 23章24節) ——同樣適用於一個忙於辨識誰是「真長老」、哪一種禮儀「最正統」、哪一個修士「最有恩賜」的共同體:它可能在一場關於靈性形式的精細審查中,錯過了那唯一重要的事,即基督是否真的在他們中間被愛、被跟隨、被活出來。形式主義的可怕,歸根結底在於它讓人以為自己已經抵達了終點,而實際上,他們只是把路標當成了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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