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們在聖禮中聆聽了兩段經文，一段來自使徒保羅，一段來自我們的主耶穌基督。表面上看來，它們好像各說各話：保羅在為自己福音的來源辯護，基督則在教導門徒如何去愛。但若我們在教會的聖傳中安靜下來聆聽，就會發現它們指向同一件事——那從神而來、在基督裡向我們敞開的生命。
保羅在加拉太書中說得極重：「我所傳的福音不是出於人的意思。因為我不是從人領受的，也不是人教導我的，乃是從耶穌基督啟示來的。」（迦一11–12）這不是一個教師在維護自己的學術權威。保羅曾是一個嚴格的法利賽人，按人的傳統無可指摘；但他遇見了復活的主，那一次相遇徹底翻轉了他對神、對人、對自己的全部理解。他所傳的，不是一套經過整理的神學體系，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事實：那位被釘死的耶穌，如今活著，並且親自向他顯現。耶柔米在註釋這段經文時指出，保羅所領受的啟示恰恰證明了基督的神性——那位向他說話的，不是一位人間的教師，而是神自己。因此，教會從起初就將使徒的見證視為神的話語來聆聽。莫斯科的牧首基里爾在講道中提醒我們：聖經不是人的智慧或經驗的彙編，而是聖靈透過聖使徒所說的話；當我們在聖殿中聆聽時，是神自己在向我們說話。保羅在大馬士革路上所領受的，正是這同一位說話的神。
然而，保羅所領受的啟示，內容究竟是什麼？不是一個抽象的命題，而是一位位格——神的兒子啟示在他心裡（迦一16）。而當我們翻開路加福音，聽見基督說「你們願意人怎樣待你們，你們也要怎樣待人」，又說「你們要慈悲，像你們的父慈悲一樣」（路六31、36），我們就看見了那啟示的內容。基督沒有向保羅啟示一套與生活無關的奧祕；祂啟示的是天父的心。而那顆心，就是慈悲。
路加福音這段教導的力度，我們不該輕易淡化。愛那愛你的人，善待那善待你的人，借給那能償還你的人——主說，連罪人也是這樣行。這話刺中了我們裡面那個精於計算的自我。我們多數人的愛，其實是一種交易：你對我好，我對你好；你傷害我，我便收起我的善意。但基督把門檻抬到了不可能的高度：「要愛你们的仇敵。」這不是要我們假裝傷害不存在，也不是要我們否認正義；而是要我們的心不被仇恨的邏輯所塑造。金口聖若望說得直白：不要以惡報惡，不要用仇敵對待你的方式去對待仇敵。大聖巴西流更進一步指出，基督自己在十字架上向我們顯明了何謂愛仇敵——祂為那些恨祂的人捨命。也就是說，基督沒有在雲端上頒布一條道德命令，然後袖手旁觀；祂先走上了那條路，把愛仇敵的愛活到了底，然後才對我們說：「你跟隨我。」
這就是為什麼保羅的見證與基督的教導不能分開。保羅不是從人那裡學來一套倫理，然後努力去執行；他是被那位愛仇敵的基督所抓住、所充滿，以至於他能夠說：「我已經與基督同釘十字架，現在活著的不再是我，乃是基督在我裡面活著。」（迦二20）那在保羅裡面活著的基督，就是那位在十字架上為仇敵禱告的基督。福音的啟示在保羅身上產生的，不是一套更精密的規條，而是一顆被天父的慈悲所浸透的心。
而這正是東正教靈修傳統所說的「神化」（θέωσις）在倫理層面的真實含義。我們被造，是為了與神的性情有分（伯後一4）；而神最鮮明的性情，就是祂對不感恩和作惡之人所存的恩慈（路六35）。當基督說「你們要慈悲，像你們的父慈悲一樣」，祂不是在給我們一個遙不可及的理想，而是在告訴我們：你們是被收納的兒女，你們的生命要反映出你們父家的印記。以撒·敘利亞人描述那颗「憐憫之心」，說它為仇敵、為那些時刻傷害自己的人流淚禱告，求他們得以保全和潔淨。這樣的心，不是天然人就有的；它是聖靈在一個人不斷順服、不斷將審判交還給神、不斷選擇仁慈而非報復的過程中，慢慢雕塑出來的。
所以，親愛的弟兄姊妹，今天這兩段經文向我們提出一個非常具體的邀請。保羅提醒我們，我們所信的福音不是人的發明，而是神的啟示；基督則告訴我們，這啟示的核心是慈悲。如果我們真的相信福音是從神來的，那麼我們就不能只把它當作頭腦裡的知識來欣賞，也不能只在聖殿裡點頭稱是，出了門仍舊按世界的規則去愛、去恨、去計算。金口若望有一個很美的說法：他說慈悲是一門「技藝」，是諸般技藝中最高的；它的工坊設在諸天之上，它的工具不是銅鐵，而是良善與甘心的意願；而這門技藝的導師，正是基督和祂的父。也就是說，愛仇敵、行仁慈，不是少數聖人的專利，而是每一個受洗歸入基督的人被呼召去學習的手藝。它不需要特別的才幹或漫長的訓練才能入門；它從一個意願開始，從一次選擇不報復、一次為那令你不舒服的人祈禱、一次在沒有人看見時仍舊行善開始。
讓我們不要將這教導聽成一種沉重的負擔，好像神在遠處要求我們達到一個我們永遠搆不著的標準。恰恰相反：那位向保羅啟示自己的基督，如今藉著聖靈住在我們裡面，祂就是那慈悲的生命在我們裡面的源頭。我們不是靠自己的血氣去擠出愛仇敵的能力；我們是讓那已經在我們裡面的基督，透過我們去愛。保羅說「我如今在肉身活著，是因信神的兒子而活」（迦二20），這不是一句神學口號，而是他每天生活的實際。同樣，當我們每天在禱告中將自己的心向天父敞開，在聖禮中領受基督的體血，在最小的弟兄身上操練仁慈，那在保羅裡面活著的基督，也漸漸在我們裡面成形。
願我們離開這聖殿時，耳朵裡響著保羅的話：這福音不是出於人。也響著基督的話：要慈悲，像你們的父慈悲一樣。讓這兩句話在我們裡面成為一件事：那從神而來的啟示，就是天父的慈悲；而這慈悲如今呼召我們，在具體的人際關係中、在家庭裡、在堂區中、在那些最難去愛的人面前，成為天父兒女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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