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榮耀」到「冊封」

筆者:藍澤儒

從「榮耀」到「冊封」:正教與天主教在封聖程序上的分歧,兼論卡洛·阿庫蒂斯 (Carlo Acutis) 個案

正教與天主教在封聖(正教更傾向稱之為「榮耀」或「列入聖品」)上的差異,表面看是程序寬嚴之別,深層卻是兩種教會論與聖德觀的分野。天主教自中世紀以降逐步將封聖收束為一套由教宗最終裁定的司法—行政程序;正教則在很大程度上保留了古代教會「地方教會先行承認、普世教會繼而共融接納」的格局。二者並非「有」與「無」神蹟要求的簡單對立,而是「神蹟在何處發揮決定性作用」以及「誰有權最終宣告一個人為聖」的根本不同。近年天主教將千禧世代少年卡洛·阿庫蒂斯(Carlo Acutis)迅速冊封為聖人,恰恰將這種制度張力推到台前。若從正教的視角審視,卡洛個案所引發的爭議,不應被簡化為「教會是否需要年輕榜樣」的牧靈討論,而應被理解為「由上而下」的封聖機制在面對媒體社會與世代焦慮時,可能產生的工具化風險。

正教的「由下而上」:榮耀先於程序,生命先於奇蹟

正教並沒有一套從羅馬沿襲而來的、全球統一的封聖法典。在早期基督教會,根本不存在後來意義上的「封聖程序」;對殉道者與苦修者的地方性敬禮,往往先於任何正式承認而存在。拜占庭時期,將一位聖人的名字列入教會曆並在地方層面確立其紀念,權柄屬於教區主教;至於擴展到更廣泛的教會共融,則需要其他地方教會的接納與承認。俄羅斯正教會的實踐亦遵循同一邏輯:地方聖人的榮耀,需要當地主教、神職與信眾的「共識性」參與,而非由一個中央部會單方面啟動與終結。

這一程序的核心不在「審查」,而在「承認」。正教神學家與教會法學者反覆指出,正教對封聖的規範遠不如天主教那般「細緻而嚴格的規則化」。這不是疏懶,而是一種神學立場:聖德本質上是聖靈在一個人身上的自由行動,教會的角色是辨認並榮耀那已經在信眾生活中結出果實的聖潔,而不是透過一套越來越精密的舉證程序去「生產」聖人。正教同樣重視神蹟,但神蹟並非封聖的絕對必要條件。美國正教會 (Orthodox Church of America, OCA) 明確指出,雖然榮耀一位聖人可能因神蹟而啟動,但神蹟「不是封聖的絕對必要條件」 (註一);真正被要求的是「明顯聖潔的德性生命」。在正教的歷史意識中,許多被尊為聖的人——尤其是那些在迫害中殉道的普通信徒,或在地方上默默以愛德見證的人——從未經過任何正式「列品」程序,卻從未被教會遺忘。也就是說,正教的「由下而上」不僅是行政路徑的由下而上,更是時間與敬禮的由下而上:先有地方信眾在祈禱中與一位逝者的真實連結,先有聖德在具體社群中留下的記憶,然後才有主教層面的確認與普世教會的接納。

天主教的「由上而下」:教宗最終裁定,神蹟作為程序門檻

天主教封聖制度的歷史演變,走向了另一個方向。到了聖安多尼的時代,教宗們已將列入聖人名冊的過程保留給自己,由教廷審視候選人的生平、非凡聖德與神蹟。今日天主教會的封聖是一套明確的「法典程序」:由教區啟動調查,案卷送至聖座封聖部,經神學家與樞機—主教成員審查後呈交教宗;教宗批准後,候選人先獲「可敬者」稱號,再因一件經核實的神蹟而列真福品,最後因第二件在列真福品之後發生的神蹟而封聖。神蹟的核實標準相當嚴格:必須是「完整的」(疾病完全治癒,而非僅僅好轉)、「瞬時的」(並非歷經數日或數月漸癒)、以及「持久的」(不再復發)。教宗固然擁有豁免神蹟要求的權力,若望二十三世的封聖即未經第二件神蹟,若望保祿二世亦曾為加爾各答的德蘭縮短五年等待期,但「豁免」本身恰恰反證了常規程序中神蹟作為門檻的實在性。

這套機制的深層邏輯是「由上而下」的:最終的確定性來自羅馬主教座的裁定,而非地方信眾的敬禮。教宗在封聖中涉及「在羅馬教會中」的絕對訓導權,因而有權「豁免一切教會法規」。這意味著,天主教的封聖在本質上是一項司法—行政行為:它宣告一個人「 worthy of universal veneration」,並由此產生普世性的公共敬禮義務。神蹟的功能,是在這套行政過程中充當可檢驗的「證據門檻」,使教宗的宣告不至於顯得任意。然而,一旦門檻可以被最高權威豁免,或者證據的搜集與呈現受到程序外因素的影響,這套「由上而下」的正當性便面臨考驗。卡洛·阿庫蒂斯的個案,正是在這個節點上暴露了張力。

從正教角度剖析卡洛個案:速度、金錢與「被推出的聖德」

卡洛·阿庫蒂斯於二〇二五年九月被封聖,距其逝世僅十九年,在天主教會的標準中屬於「相對快速」的時間線。他被塑造為「千禧世代聖人」、「上帝的網紅」與「網路主保」,其形象——牛仔褲、運動鞋、筆記型電腦——被視為天主教會向年輕世代說話的橋樑。然而,從正教對封聖的理解出發,這個個案至少有三個層面的問題值得嚴肅對待。

第一,速度本身構成了一種神學信號。 正教的「由下而上」傳統中,時間是教會辨認聖德的重要媒介。一位信徒死後,地方社群在數十年甚至更長的時間裡持續以其為代禱者、在祈禱中經驗其臨在,這種「敬禮先於程序」的節奏,使封聖不至於被當下的教會政治或牧靈需求所綁架。卡洛的封聖進程卻在相當程度上由教廷高層推動:方濟各於二〇二〇年將他列為真福品,良十四世於二〇二五年確認第二件神蹟並主持封聖大典。這並非說卡洛本人沒有真實的信仰生活,而是說「十九年」這個速度本身,反映的是中心權力主動加速,而非地方敬禮自然成熟。從正教的視角看,當封聖的節奏與媒體週期、教宗任期議程過於同步時,教會便很難誠實地回答一個問題:被榮耀的究竟是那位十五歲少年在上帝面前的生命,還是「一位千禧世代聖人」這個符號所承載的牧靈效用?

第二,金錢與程序的關係 (註二),暴露了「由上而下」機制的結構性脆弱。 卡洛的母親公開承認,她承擔了其封聖案在文件、旅行與行政開支方面的費用;批評者因此質疑,家庭的財力是否影響了案件的推進速度。列品申請人(postulator)則否認金錢加速了程序,強調「若沒有聖德的聲譽,一切早已停止」。然而,從正教的角度看,問題不在於個別申辯是否屬實,而在於程序本身是否設計得足以抵抗金錢的影響。正教的封聖傳統之所以長期不發展出高度法典化的「列品費用」結構,並非因為正教世界沒有金錢與權力的介入,而是因為其「榮耀」的啟動點在地方教會的共同記憶,而非在一個需要專業人士、文件往返與中央審查的行政機器。當封聖成為一套需要可觀經費才能運轉的程序時,「誰有能力提出申請」本身就已經篩選了候選人的社會位置。卡洛出身富裕家庭,其家族是義大利大型保險公司的擁有者 (註三),這並不使他個人的信仰變得虛假;但它提醒我們,一套造價不菲的封聖機器,天然地更容易讓資源充足者的案件被看見、被推進、被講述。

第三,也是最根本的,卡洛個案體現了一種「有目的地封聖」的邏輯,而這正是正教封聖神學最警惕的。 多位評論者指出 (註四),梵蒂岡將卡洛的封聖視為「激勵年輕信徒的策略」,是教會試圖在年輕世代中重建可見性的「營銷策略」。卡洛所整理的「聖體奇蹟」清單,也被神學家與猶太社群批評者指出其中若干敘事帶有歷史上反猶太主義的印記,而這些爭議在其封聖進程中並未被充分處理。從正教的立場看,這些問題不能僅被理解為「公關瑕疵」。如果封聖的首要驅動力是「教會需要一個能與 Z 世代對話的聖人」,那麼被榮耀的對象就在不知不覺中從「上帝在其僕人身上所成就的聖潔」偏移為「教會在其制度困境中所需要的象徵」。正教當然也承認聖人是信徒的榜樣,也承認教會可以在牧靈上鼓勵對聖人的敬禮;但它堅持,榮耀的對象必須先於榮耀的用途而存在。也就是說,教會是先辨認出一個人已經在上帝面前被接納、其聖德已經在社群中結果子,然後才問「這個見證對今日的信徒有甚麼意義」。天主教「由上而下」的機制——尤其是當它可以被教宗豁免、被經費推動、被媒體策略加持時——逆轉了這個次序:先確定「我們需要甚麼樣的聖人」,再啟動程序去生產符合條件的候選人。

結語

正教與天主教在封聖上的分歧,歸根結底不是「誰更嚴格」或「誰更寬容」的問題。天主教以神蹟作為程序門檻,以教宗裁定作為最終保證,力圖以司法確定性取代地方敬禮的不確定性;正教則以地方教會的「榮耀」為起點,以主教與信眾的共識性承認來接納那已經在時間中顯明的聖德,神蹟被視為可能的印證而非必要的條件。卡洛·阿庫蒂斯個案之所以值得從正教角度剖析,不是因為正教有資格對天主教的封聖指手畫腳,而是因為它清晰地展示了「由上而下」邏輯在面對財富、速度與世代策略時的內在風險。當封聖的節奏可以被中心權力加速,當程序的啟動需要可觀的資源,當「聖人」的象徵價值先於其聖德被教會辨認,正教傳統所守護的那個更緩慢、更分散、更依賴地方信眾記憶的原則,便顯示出它不僅是一種行政習慣,更是一種神學抵抗:聖人不是教會製造出來的,而是教會在聖靈的引導下,在時間中慢慢認出來的。

(此文乃個人反思,並不代表正教官方立場。)


註一:https://www.oca.org/fs/glorification-of-saints

註二:天主教封聖的一般費用基準(美元)

不同來源給出的基準差異很大,這本身就反映了程序的複雜性與不透明性:

費用基準 / 估算港元/ 新台幣換算(約)說明與來源
25萬美元(指標性基準)160萬/ 640萬美國天主教官員傳統上使用的基準,涵蓋從教區初步調查到梵蒂岡封聖彌撒的全程。
50萬美元(平均成本)320萬/ 1,280萬義大利記者努齊(Gianluigi Nuzzi)在其著作中引述的平均成本,對應約50萬歐元。
100萬美元(高調個案)785萬/ 3,140萬報導指一些「高調的列品案」費用可能超過此數;另有台灣媒體稱封聖過程「約需花費達100萬美元」。
15萬至20萬歐元(平均)約 126萬 至 169萬/
504萬 至 676萬
西班牙《世界報》引述一名記者的說法,指平均封聖費用在此區間。

註三:https://www.britannica.com/biography/Carlo-Acutis#1; https://www.ilmessaggero.it/schede/carlo_acutis_chi_era_eta_santo_film_verissimo-chi_era_carlo_acutis-2-9787023.html;

註四:https://eurel.prod.lamp.cnrs.fr/spip.php?article4666; https://www.dailymail.com/news/article-15075379/David-Jones-British-teen-Carlo-Acutis-saint-miracles.html?ns_mchannel=rss&ns_campaign=1490&ito=1490&rand=242#1; https://www.theage.com.au/world/europe/god-s-influencer-tech-whiz-15-becomes-first-millennial-saint-20250907-p5mt4w.html?obOrigUrl=true#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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